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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孟连长移防卧虎寨 池道士寻仇回龙桥

作者:赵默 | 发布时间 | 2018-10-08 | 字数:3475

听见城墙下叫喊,宋彪往下一看,雨伞下那张铸满苍桑的脸,已是须眉皆白,虽然四十八年过去了,宋彪还是认得他,他是蹇学恭老先生。就是宋彪当年在县城里做学徒时的东家。是本县里最后一位秀才。在县里德高望重也是有名的好人。宋彪猜想他一定是来为邢志贤说情的。这时的宋彪也正需要有一个台阶来下,觉得他来得正好。便命手下开城门放他进来。

所谓城门,其实早就没有门了,原来的两扇大门早被白莲教给砸了。现在的“门”不过是两条木马支起的一根圆木横在门洞中。

守门的士兵移开圆木,蹇老先生跌跌撞撞上了城墙。他单膝跪地向宋彪行进见礼。宋彪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说:“老人家,如今是民国了,不要这样的礼信了。何况,您老年高德劭,折煞晚辈了。”

这时勤务兵拿了两个木凳来,让宋彪和蹇学恭坐到瞭望室房檐下叙话。

蹇学恭:“宋将军从小气度不凡,我料就将军定成大器。”

宋彪其实只是个少校团长,够不上称“将军”的级别,蹇老先生一是出于恭维,二来也尚未弄明白宋彪到底是什么军衔,口口声声称将军。宋彪呢,就势稳坐钓鱼台,不去甄别而是把话锋拉到四十八年前:“当年不慎失火烧了您老的店铺,大少爷命人把我捆起来,要打我,是您老人家恩宽放了我……”

蹇学恭赶忙打断话茬:“犬子有眼无珠,他哪里知道,店里的那个小伙计,竟是未来的国家重器哟?”

“老先生抬举了。”宋彪站起身来说:“让在下感到不便的,是军务在身,今天这里将有一场恶战,还望老人家早早离开,等我打完了这一仗,再和先生好好叙旧如何?”其实,宋彪根本不想开仗,他故意这么说,是为了把话茬儿递给蹇学恭。

蹇学恭起身一抱拳:“将军息怒。老朽冒雨赶来,就是要向将军进言。常言道,智者之千虑,或有一失,将军今日之举,岂非智者之失乎?老朽冒死进谏,或有愚夫千虑之一得哉。”

宋彪打断他的话:“哎呀,蹇老先生,你就别整那之乎者也了,这是两军对垒,有话您老直说。一会儿打起来就听不见说话了。”

“宋将军真果是快人快语,痛快!”蹇学恭打算直接摊牌了:“将军此次荣归故里,是我通江的荣幸,是通江百姓的福气。历届驻通江的长官,均系不职之辈,他们或姑息养奸,放纵匪徒欺压百姓,或兵匪一家,坐地吞肥。而将军之来则正义昭彰,老蛇坎一役,足见将军除暴安良之志,老朽佩服不已。”

宋彪一听,这老头不是来斡旋今日事态的,满口恭维褒奖之辞,大约是为了求我捐弃四十八年前之前嫌罢了:“蹇老先生,老蛇坎下,只不过跟几个小蟊贼遭遇放了几枪,算不上什么战役,微不足道。剿匪安民,是我军人分内之事,您老过奖了。”宋彪回头瞟了一眼偎在雨中被成落汤鸡的邢志贤:“只是蹇老先生还不知道老蛇坎事件的内幕。”

宋彪一指邢志贤,正要开口。蹇学恭连忙站起身来抱着拳说:“将军无须多讲了,个中实情,老朽已有耳闻。老夫今日冒死赶来正为此事。”

宋彪和气道:“愿听先生指点。”

蹇学恭低声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处置这个姓邢的?”

宋彪故作鲁莽道:“如此败类,留他还有何用?恨不能碎尸万段,方消心头之恨。”

蹇学恭凑近一些低声说:“万万不可。”

宋彪装作很意外的样子:“哦,难道先生还要为他求情不成?以先生之人品、学养,德高望重,却要姑息这样一个败类,岂不有屈先生之尊严。”

“宋将军抬举了。”蹇学恭压低声音说:“以邢志贤这群贪官污吏在我通江的所作所为,死有余辜,可是,以眼前的局势来看,还必须留下这条癞皮狗。”

蹇学恭对宋彪一阵耳语。说了一番审时度势,权衡利弊的话。

宋彪顺水推舟说:“依我之见,对这样的党国败类,罪在不赦。既然老先生意见相左,晚辈也不便违拗了。”

蹇学恭连忙请命:“请将军把他交给我,老夫领着他出城退兵去。”

宋彪居然答应了蹇学恭的请求,说:“那我就把他托付给老先生了。我还要去审讯那一干人犯,弄清楚老蛇坎下两船金银财宝的来龙去脉。”

这场所谓的“兵变”风波,以宋彪的顺水推舟而告终。

宋彪身旁一位参谋说:“团长,你不怕那姓邢的逃了?”

宋彪说:“他没有那么蠢,他还会回来跟我们谈判的,他自己知道他身后这个烂摊子有多烂,他要逃了,那就更烂了。”

结果真的不出宋彪所料,邢志贤跑了一圈,把他的那些“勤王兵马”全部遣退了。回来后,在蹇学恭的撮合下,和宋彪坐到了谈判桌前。

谈判的结果是:

把老蛇坎下截获的那笔财富悉数遗送给胡宗南所部,算是通江县给部队筹集的军须款。邢志贤因此荣获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胡宗南亲笔签署的特级嘉奖令。让邢志贤当了婊子又立牌坊。

宋彪驻通江期间三百多人的军须保障,由邢县长负责,日清月结,决不拖欠。

宋宪章的家小和财产,邢志贤必须保障其平安无事,如有半点闪失,拿邢志贤家小试问。

从今往后,不准鱼肉通江百姓。

邢志贤在这些错综复杂关系中继续当他的县太爷,宋彪领略到了这张贪腐大网的厉害。他对他数十载效忠的这个国家,这个政府,已彻底失去了信心。那份守土保民的军人责任,那份以死报效的党国情怀,已荡然无存。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军人的那种心灰意冷,成了他晚年岁月里莫大的悲哀。

他左思右想,卧虎寨四叔宋宪章的家小还是没有脱离危险。万一出了事,就是杀了邢志贤的家小,又有什么用?他想:“我宋彪自幼胸怀大志,而今却只能成天跟这帮奸邪小人周旋,真是屈煞英雄。如果连自己族人都保护不好,那当是何等地可悲。”于是他决定让孟连长带一连人移防卧虎寨。

这卧虎寨,始建于宋代,是为了防流寇而修筑的。发现流寇进山,卧虎寨上就吹响号角报信。附近乡民听见号角,便携带家小和细软躲进寨里。青壮男丁们关上几吨重的石头寨门,拿起武器把守在寨门上,流寇奈何不得。这样的寨子在米仓山地区有很多。寨子凭山据水,固若金汤。据说元朝的蒙古铁骑都曾久攻不下。明朝的张献忠,清朝的白莲教,都曾在米仓山地区望寨而兴叹。

卧虎寨上有几间石屋,不知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尽管阴暗潮湿,却能避风雨。孟连长他们就在这几间石头屋里安顿下来。

听说宋彪派兵驻扎卧虎寨,陈夫人准备了大米五斗,宰了一头肥猪,一缸酱菜,五十斤清油和一些蔬菜,让小莲代表宋家大院去犒劳孟连长他们。小莲一再推辞,说自己不会说话,可是陈夫人执意要让她去。

上次在酒席上提及过的小莲和孟连长的婚事,陈夫人不过是顺水推舟,说说罢了,并没有真拿它当回事。她考虑得很周到,当兵的人,如天上的流云,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小莲是个好姑娘,她应该有一个安定的生活、幸福的人生,不能让她嫁个当兵的人,四处颠沛流离。所以那次庞太太提亲的事她根本没有告诉小莲。

今天,她坚持要让小莲代表宋家大院上卧虎寨犒军,是她心里原来的想法有了些改变。她认为,孟连长这人还是不错,说不定将来有大出息。这也许就是小莲命中注定,如果他们有这份缘,那也不该错过。

小莲执拗不过,也就答应了。可是她仍旧不知道今天要去见的人和她有什么瓜葛。在陈夫的关照下,小莲梳洗了一番。红头绳扎着一根长辫子飘在身后。陈夫人拿出一件荷叶绿的织花旗袍让她穿。

小莲俏皮地吼道:“哇!太太,你这是要让我唱戏去呀?我可不会。这袍子穿上我会晕倒的。打死我也不穿。”

陈夫人说:“别淘气,快穿上。你今天是代表宋家大院的,你可不能打我们宋家大院的脸。”

在陈夫人再三催促下,小莲穿戴完毕。带着十几个长工,出发了。

在上山的路上,长工们七嘴八舌调侃小莲。

“嘿,黄毛丫头今天当一回东家。”

“哎呀,人家是夫人的拜把子姐们儿嘛。”

“呃,这旗袍穿上就像个少奶奶样。”

小莲性格开朗大方,对长工们的乱嚼舌头,她满不在乎:“快些走路,再胡说八道,本姑娘今天就要行使一回东家的权力。”

“行使权力,你把我们咋办呢?”

“千万别让我们背你上山呀,我们可不想当猪八戒。”

小莲不懂这话的意思:“我看你们就是猪八戒。”

长工们哈哈大笑:“哈哈,哈哈,我们是猪八戒想背媳妇儿哟。”

小莲一听知道上当了,在路旁搿了一根树杈追着要打,长工们一溜烟跑了。

这一行人嘻嘻哈哈上了山。走到离寨门不远一个小草坪里,小莲一本正经地让大家停下来,整顿队列。她安排着:“抬肥猪的两人走最前面。挑清油的第二,背大米的六人第三,抬酱菜缸的第四,背蔬菜的两人第五。”

有捣蛋的家伙问:“少东家,你走哪?”

小莲跑过去踢了他一脚:“姑奶奶走哪你管?大家按顺序站好了。听‘姑奶奶’训话。今天,我们是代表宋家大院去犒劳部队的。一,不能给宋家大院丢面子;二,对部队的长官要有礼貌。他们救过我们的命。那个孟连长,还记得吗?人家是文武双全的人。你几个龟儿子要对人家有礼貌,龟儿子些要到那儿去丢人现眼,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们。”

寨门上站岗的听见后,飞奔到石头屋去报告孟连长,说宋家大院派人来犒军来了。孟连长立刻集合部队站立两旁迎接。

小莲走在前头,放完一挂鞭炮之后,烟雾缭绕,孟连长一声口令:“立正-----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