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书网 勤书网
登录 | 注册

正在阅读> 女主播> 章节目录> 002 短暂的报人生涯

选择阅读主题:

002 短暂的报人生涯

作者:星空流沙 | 发布时间 | 2018-04-10 | 字数:2283

每座新兴都市都有着生机勃勃的风貌,作为“广东四小虎”之一的南滨,更是个性鲜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南滨,是一个敢为人先、躁动不宁的后生,粗野奔放,一只脚刚刚洗净上田,另一只脚已经套上皮靴,意见风发地踏上商业文明的快车道。

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全城就像一个建筑大工地,看不出城乡差别。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些大大小小的广告牌了,它们或是高高地站在十字路口,或是成排地挂在路边的灯柱上,争妍斗艳地,在半空中,在街头巷尾,招摇着红红绿绿的诱惑。对金钱的渴望,在全城的茶楼酒肆大街小巷间流动,在南国骄阳的照耀下,蒸腾出一片灼灼繁华。

《南滨商报》从总编到员工,多是南漂族,吴楚楚被安排在一间厅房合一的蜗居里。这栋宿舍楼是当地人出租的自建屋,改革开放初期建的,外墙已染上青苔。屋内惨白的荧光灯,灰朴朴的水泥地面,触目皆是乍富的农民的品位。报社将楼房内部打通,再分隔成一个个小间,供吴楚楚这样的职员用。

卫生间在楼道一头,整层楼的住户一起用。没有厨房,一些带家眷的同事便买了炊具自力更生,钝锅肉左邻右舍一起香。

“大家住一起最好,既安全,又热闹。”吴楚楚这样安慰自己。

南滨的四季,不像家乡那么分明,似乎总是那么潮湿,炎热。不见满城的绿柳新荷,花却比江南更多更艳,而且,似乎一年四季都在开。

吴楚楚对住宿及饮食并不挑剔,令她失望的是她的工种,她的岗位不在记者部,而是在广告部。

难怪对方那么爽快就签下她。

广告部连正副主任加她,也就三人,下辖的广告员倒有十多位。这些临时雇来的外来工,都有一张能将枝头鸟儿哄下来的巧嘴,一双踏遍千山万水不觉累的好腿。他们像目光灼灼的野狼,在这座机遇与陷阱并存的新兴城市中觅食,维持着报纸赖以生存的生命线——广告费。

吴楚楚的工作,却是坐在报社进门的第一个工作台后头,接电话,接待客户,登记广告员拉来的广告,把新报纸装入给关系户的信封,糊好。

这当中,没有一个环节是有技术含量的,没有一个环节需要她学了四年的文学知识。

“不,我不是来当花瓶的”,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我要好好偷师,瞧别人是怎样采访、划版、写稿的。我要做名编辑,大记者!” 
 和平年代,没有比“无冕之王”更酷的职业了。

不用坐班,哪热闹哪危险就冲向哪里,回到办公室一铺稿纸,立即才思如泉,笔走龙蛇。第二天街面上,人们就会争着看他前一天的观感了。油墨的清香在人们的热议中飘散,这种场景令吴楚楚十分神往。这个职业真是太符合她的天性了!她喜欢新鲜事,喜欢一件白衬衫一条牛仔裤走天涯,喜欢跟人交流,喜欢写作。

然而,仅仅六个月,就宣告她的忍耐和奋斗全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她躲在宿舍里,闭门谢客,形影相吊。她整日价心乱如麻,茫然无绪。一时打算收拾行李回故乡;一时想给系主任打个电话,看他能否帮自己再找份工;一时想象前一位被炒的同事那样,找宋姜大闹一场,历数自己到报社以来忍受的种种委曲……她拿起一本《莎士比亚四大悲剧》,打算看看麦克白、奥赛罗,用别人的不幸来转移自己的曲辱,可是书上的字在跳舞,字面上的意义根本渗不进她的意识。

夜幕降临时,她将自已带着南飘的四五本书全堆到屋中央。这些书都是她最心爱的,有措辞优美的名家散文,有正能量满满的心灵鸡汤,那本有个稻草人站在金色麦浪中的,是精装本的《普希金爱情诗选》,是她十九岁生日时上戏未来导演送的。她将这些书一页页地撕下来,“嘶嘶”的撕书声使她感到莫名的快意。

“生活如此现实,如此残酷,根本没有诗和远方,”她在心中呜咽,“你们一直在骗我。你们,爸爸,老师,学校,图书馆,古筝……”

字纸的碎尸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她坐在地上,双手抱膝,气喘吁吁,感到自己已到崩溃边缘。

她再一次感到走投无路。

她不懂粤语,没有关系,在这陌生的城市,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白天,她把自己锁在屋里,惟恐出门看到旧同事。直到天全黑了,她才拖着步子,带着辘辘饥肠,走出她的洞穴。

食在广东,街道两侧随处可见茶楼酒肆,大大的霓虹招牌,在半空闪耀,张扬着一个富足华丽的世界。她看也不看这些招牌,低头四顾,寻找一家合适的大排档。这些大排档以夜幕掩护,将桌椅摆到人行道上,拉出桔色的电灯,照亮吆五喝六的食客。摊主夫妇圾着人字拖,男的在哧啦作响的锅前挥铲,女的在案前与餐桌间穿棱,食物的香气在空中盘旋缭绕……

这种大排档因价廉物美广受打工族的欢迎,但卫生状况一直存疑,可她无暇顾及这些。灯光温暖夜色,食客们快乐地喧哗,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啊,可惜游走其中的老板娘,不是母亲。

填饱了肚子,她漫无目地在街上游荡。人群鱼儿一般从身边游过,那场采访的细节又一次浮现在脑海中,结局却完全不同。

她嗫一口热茶,单刀直入:何总,你母亲抱回那对双胞胎,到底是捡的还是你的?”

真的是捡的,不信可以做亲子鉴定。

她注意地看着他那双微微颤动的手,说,那好,我这就问问法院,他们肯定已在做亲子鉴定了。

那张漂亮得邪气的脸变绿了,汗水从额头上流下,他只好讲实话。

她直视何家老太婆,丝毫不为她的眼泪所动:阿姨您好,您抱回的那对弃婴是在哪儿拾的?

樟树菜市场口的垃圾箱旁边,那天我一早去买菜。

有人证吗?

当然。邻居许阿姨当时和我在一起,市场保安小张也在。

请给我许阿姨和保安小张的电话,我想找他们核实一下。

老太婆的眼泪吓回去了。

她端坐丽人发廊,冷冷地看着那些发廊妹的表演。突然,一只粉色的缎面拖鞋劈面飞来,说时迟,那时快,她伸手接过“暗器”,起身笑道:何雄才给了你们多少好处?各位这般人才,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

若能改写那已经发生的一切,她愿付任何代价。然而时光不能倒流,她唯有自食苦果,谁叫她经验不足呢?可是,就因为她幼稚的同情心,轻率的信任,她所有的努力都要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