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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胭脂泪,荒人南渡

作者:青桐鱼木 | 发布时间 | 2017-10-09 | 字数:3913

从北岸寻船归来,姜漓一路沉默。

她终究没有用长刀斩下那人的头颅,告慰父兄的在天之灵。懊恼、自责、迷惘……

长蒿荡去,一如昨日渡江,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回到蓟云城的时候,齐子川一如姜漓所认识的那样,对着她勃然大怒,“姜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殿下夜半未归,断矛的将士自然寻到了那掌蒿的艄公,自然知道殿下昨夜渡江而去。

齐子川在得到消息的那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都乱了。

她姜漓在做什么?去北岸,去找李牧芝,求他放过蓟云城,求他大军兵锋之下能有所怜悯?李牧芝为何要答应她?她凭什么?就她那勉强入眼的脸蛋儿?她是堂堂大齐帝女,是炽炎军的军主,就是炽炎军尽皆战死,也轮不到她姜漓做那样龌龊卑贱卖笑卖身的事儿。

姜漓望着齐子川,突然间眼眶一热,泪水竟一股脑落了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湿漉漉的衣裳,还有湿润了睫毛的眼睑,就像是凄弱无助的女子,苍茫四顾下,孑然一人。

这阵势,怎么了?李牧芝欺负姜漓了?那个混蛋!幸好姜漓背着身,没让裴菽苇跟白小乙还没看见,齐子川慌忙说道,“小乙、菽苇,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我跟军主说点儿事。”

一身青色战甲的裴菽苇拱手而去,同样浑身淋湿的白小乙却欲言又止,但随即也一句话没说就跟着出了门,齐子川走过来想要拍拍姜漓肩膀安慰她的时候,竟毫无征兆被姜漓一把抱过来,贴在他的怀里,靠着他并不宽厚的肩膀,呜呜抽泣。

齐子川愣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姜漓,从没见过那个敢在白沙城一刀守关、敢在津阳郡只身赴敌的姜漓竟会这样像是一只温顺无助的小猫一样,哭花了脸。

半晌,齐子川用自己原本横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拍了拍姜漓的后背,“好了,不哭,姜漓,有什么过不去的呢?我答应你,肯定帮你把蓟云城守住,肯定帮你好好教训李牧芝,让那个王八蛋好看,好了好了,别哭了,让白小乙他们知道了指不定笑话呢……”

一番安慰的话,也谈不上妙语连珠,齐子川一边说着一些暖心的话,一边又不敢动弹半分,任凭自己就这么搂着姜漓,或者说,是这么被姜漓靠着。只是怀中的这个女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字也不曾吐出。

等到泪水浸透了齐子川右肩青衫,姜漓的脸颊似乎触动到了那一丝丝冰凉,这才神色颇为羞赧却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齐子川的怀抱,然后转身推开那扇破旧雕纹的木门,也不关上,径直朝自己房中而去。

齐子川朝自个儿一看,这一身今早才换上的青衫衣袍,已被那自樊川带来的江雨沾湿,这肩上,是雨势泪,已经分不大清。齐子川摇了摇头,给自个儿沏了杯茶,目不转睛看着青冥茶色,也不知想写什么,站在那儿,突然间嘴角自嘲一笑,一饮而尽。

姜漓回到屋中梳洗完,又躺了约莫两个时辰,这才起身,将鸾卫统领裴菽苇唤了过来。

“龙燕呢?你们俩陪我到城中走走吧。”

单龙燕,背嵬副统领,擅使两柄窄长铁钺,武道修为更是达到了纳气巅峰之境,比之形意初境的鸾卫统领裴菽苇也只差一线,当年招摇山平客家叛乱,更是乱军突杀而斩敌酋首级,一战扬名。

兄长单龙豹乃是背嵬军统领,也是一位兵法军阵武道修为臻至大成的人物,姜漓手中,除却淮江城中那位被敕封为毅侯的炽炎军副军主朱荣武,怕也就单龙豹一骑当先,可托大任。

裴菽苇诺声而去,没多久,便见着一身着玄甲的女将走来,相较而言,裴菽苇看着更为恬静,抑或者是高冷,而单龙燕则是带着一种疏狂的野性。

据说当年齐闵帝姜显下令诛杀白烨单家满门之时,当时年仅五岁的单龙燕执剑而立,拖着笨重剑身就敢往宦寺狼蛛身上砍,这个女孩儿,可远比此刻看着那娇小身躯要凶烈许多。

姜漓淡淡一笑,“龙燕,也陪我到城里走走吧。”

姜漓的年纪比裴菽苇略小,而比单龙燕大上几个月,但在武道修为上,都遥遥领先二人。炽炎军中女将就此三人,平日里关系都还不错,至少对姜漓而言,从未将二人当做下属看待,更多时候,是以姐妹的身份相处。

单龙燕也不知道殿下用意,这时候城防如此吃紧,作为背嵬副统领,她该继续在城关巡防才是。

雨中的蓟云城一如仙界画境,缩影了整个大齐的城邑,鳞次栉比的屋檐,青石小桥的深深阶台,廊庑回转,绿柳垂丝,洗净了仲夏的烟尘。

披上蓑衣,带上炽炎军中特制的霖竹斗笠,三个身形窈窕的女人,踏着雨水走在街上。若是往些时候,定有风流才子冒雨邂逅,来一番醉雨中的旖旎佳话。

可惜,偌大的蓟云城,此刻死气沉沉,除了偶尔披着蓑衣担着担子叫卖的小贩和一些不愿抛家舍业的店主人,再难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在李牧芝占了江北过后,蓟云城中就有许多人连夜南下,往临都方向逃窜而去。毕竟那里才是大齐的中心,十六年前人屠廉珂都攻不破的坚城,十六年后,那个所谓叫李牧芝的北将,应该不会比人屠廉珂还可怕吧?

红叶桥上,姜漓凭着栏杆,望着淌过河床的云川江,这是樊川支脉中最浅的一支,但正因这样柔若处子的乖巧性格,造就了樊川沿岸最繁华的城市——蓟云城。

就是脚下这桥,也有一份凄美之说。讲的是红叶桥畔一沽酒的女子,丈夫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后抛弃糟糠之妻、娶了娇房美妾,女子枯守红叶、并未寻门而去、索要半分名讳。二十二年,丈夫入狱惨死,众叛亲离,女子一人上临都,在黄门寺外长跪三日,打动了太皇太后,得以将丈夫的尸首取回。女子抱着丈夫的骨灰回到红叶桥畔,骨灰撒尽,坠河相随。

因而后人才说,最是无情红叶处,当年沽酒可见卿?只是如今,着两岸凋敝,早没了齐国霸主一时的繁盛。就连云川河上飘摇的叶子舟,怕也见不着几支了。

许是沉浸在这种逐渐弥漫的哀伤之中,过了良久,姜漓才回过头来,淡淡一笑,对裴菽苇、单龙燕说道,“差不多了,明天你们就南下吧,去淮江城寻老朱去。”

差不多?南下?寻朱荣武?

“殿下,末将誓死守蓟云城,绝无退缩之理。”单龙燕盯着姜漓,随声说道。

姜漓略微叹气一声,“走吧,朱荣武只身面对周公瑾,正是需要你们的时候,菽苇,今天准备一下,明天就带着鸾卫南下吧?”

李牧芝大军南渡,蓟云城肯定是守不住的。无论齐子川跟她姜漓有怎样的决心毅力,但在巨大的实力碾压面前,所谓信念,惨败如纸一样,哗啦一下就被撕碎。

二百三十六名鸾卫,同样怀揣着女子报国的信念,其中不乏一些亡故将士的妻女遗孀。姜漓挑选鸾卫的要求非常高,不入纳气境不入,因而这只鸾卫的整体武道修为,是极高的,加之后来朱荣武单龙豹等人的训练,整体战力,怕是比同人数的背嵬还强。

只是可惜,这些人终究是女子,一旦陷落战场,她们的遭遇,谁又敢去想呢?拓跋云手下那些荒人可不是什么善客信主,那可都是从极北之地杀来的凶煞之徒,她姜漓纵然要一将功成,又何至于让这些女子受尽凌辱?

“殿下!”单龙燕声音急促,“末将纵然粉身碎骨,也不出蓟城!”

十六年前,牟野战败,白烨单家长房长孙单龙城投敌,致樊川北岸十余城落陷北赵。齐闵帝姜显原本打算诛杀单家满门,因前太子姜宸力保,她单家才能在莽山脚下得一栖息之所,又因为姜漓,她单龙燕才能踏足战场,澄清耻辱。

可若此番退却,纵然她兄长单龙豹还在,白烨单家弃城之名,怕也要在她单龙燕自己心里坐实了。

“这是军令!”姜漓一声喝斥。

单龙燕轰的一声,突然跪下,右手按剑于腰,螓首颔下,对姜漓说道,“请殿下恕末将抗旨之罪!”

被雨水沾洗的红叶桥上,姜漓呆呆望着眼帘之外的丝丝坠雨,突然长叹一声,“也罢,龙燕,若你能在我手中走过三合,便留下吧。”

纳气境的武者对阵形意巅峰的武道宗师,莫说三招,就是能接下一招不死,都算是武道修为深厚了吧?这些真正凌驾于万千武者之上的人,若非同样以宗师级的超凡实力相抗,也就只有在乱军中才能与之一战,那时候除了战阵,更多的不过是以人数耗人力,拿命一条条去填。

姜漓说这话,只是想让单龙燕知难而退,没曾想,一脸青涩的单龙燕突然起身,身形后掠,与姜漓隔开十步之距,双手一拱,“请殿下赐招!”

嘴角上无奈笑笑,姜漓微微点头,身形顿时朝前掠去,一个呼吸不到,人影已至单龙燕身前。

虽然没有提焰雀刀,但在一名武道宗师眼中,何处不为兵刃?柔指轻扣,一道强大的剑气自指尖而出,姜漓十岁之前,是随着师傅魏子高练霖煌剑的,后头虽然弃剑用刀,但体内磅礴剑意却是分毫未减。此刻只是轻轻一弹,还未触碰到单龙燕横在身前的剑面,原本一脸凝重的单龙燕顿时飞了出去,约莫二十余步,才重重落在冰凉石砖之上。

体内血气压制不住,单龙燕一口鲜血喷出,刹那间,唇角殷红一片。若是到了形意境,多一份武道感悟,配合本就不俗的武道天赋和深厚内力,单龙燕还有可能接下这一招,但此刻,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如此不堪一击。

纵然在战场上斩杀过形意境的强者,纵然她一直以为自己与殿下的差距算的不这样天壤之辈,可巨大的境界鸿沟,还是让单龙燕心中一黯。

裴菽苇轻轻摇了摇头,却不由地攥紧剑柄,方才殿下这五成功力的一击,落在自己身上,也得拼尽全力才能接住吧?

当年义父若能有这样的武道实力,纵然丢了象山城,又何至于惨死乱军之中,若义父不死,这北岸河山,或许又是另一番格局了吧?

裴菽苇的义父乃是齐国镇北大将军窦建婴,自牟野败后守齐北象山城,致白耳十六年不得南顾。只是可惜了,死在了李牧芝十万大军的铁蹄之下。

姜漓看着倔强挣扎在雨水中的单龙燕,没有做声,准备转身的时候,对裴菽苇说道,“菽苇,明天就走吧。”

一声轻叹,萦绕落雨。

“殿下,末将还没死,末将还有再战之力!”单龙燕用拳头砸在地面,她很想此刻站起来,接完剩下的两招,她很想同殿下、同兄长一道,死守蓟云城,但一股巨大的内劲似乎在一瞬间封住她的经络,竟是连站立都显得艰难。

姜漓朝前走了两步,丝雨连缀,漫过她的鞋底,远处,一骑红影驰来,马蹄声重重叩打在青石雨砖上,等离得近的时候,看清那人模样,青色鸾甲,杂色花鬃马,军中蓑衣斗笠,正是姜漓身边鸾卫无疑。

来人叫侯小米,纳气中境的武者,办事雷厉风行,颇受姜漓和裴菽苇喜爱,花鬃马在姜漓身前五米远处陡然停下,侯小米翻身下马,几个步子跨来,单膝跪地,沉声说道,“殿下,荒人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