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误入烟花
下山约么五六日的功夫里，景衫每天白日赶路，见天色渐暗就早早寻个客栈住下，然后在周遭游玩一番。
这一日天色已晚，景衫在客栈里定下一处房间，正优哉游哉的走在街上。见前面一条街上人声鼎沸，便兴致冲冲的走了过去，临近发现嘈杂之声多半是一处酒家传出来的，仗着自己轻功的底子三两下钻了进去。
进到了屋里，只见前面有五六张桌子叠在一起，做成一个高台。一个人约么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着长衫，手捧羽扇，盘腿坐在上面。高台之下，层层叠叠围满了男男女女，看着台上那人不时发出阵阵欢呼。
景衫挤进里面，听到台上那人高声说道：“今日已然不早，这段书便讲到这里，客观有意犹未尽的还请明日赶早，小生不才给大家来一段‘老实人单身三十载，使计策骗得美娇娘’。还请列为老少爷们姑娘小姐有钱的捧个钱场，赏给小子些许孔方兄换些酒吃。”引得台下一片哀鸣，观众们不住的叫喊要那说书人再来一段。
台上之人话音未落，早有两个女子捧着铜盘往人群中走来。这年月大明朝国富民强，百姓手中皆有余钱，因此虽然台下一片埋怨之声，可当那两名女子走到近前的时候人们还是纷纷掏出些铜钱甚至散碎银子来丢到盘里。
不多时，那两名女子走到景衫这里，景衫才得空仔细打量这二人。只觉得二女面容姣好、身姿婀娜，且身上所穿衣服竟是一片薄纱，走近后甚至连白皙的肌肤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不由得心跳都有些加快。
下山时景衫虽在知事房取了些银子，却总归不多，一路上吃穿用度都不敢乱花。可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景衫毕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见到两个如此衣着的美女捧着铜盘走来，不由得在心里面发了发狠，咬牙由怀中拿出一小锭银子来，一脸正色地缓缓放到盘里。那女子见了景衫这幅做派，不由得噗嗤一笑，向景衫做了个福，更使得景衫心头一痒。好在他小时候在毒喙专门练习过如何控制表情，后来又随冲霄习道数年，因此虽然心中有波澜泛起可脸上表情仍旧不变，只是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不多时，两名女子手里的铜盘都装了个满满当当，台上的说书人也早已不见，围着台子的人群自然也都散了开来，可随着人群的散开，景衫越来越觉得有哪里不对了起来。
人们都挤在一起的时候还不觉得，此时人们散开景衫猛地发现周围的人们穿的衣服少有粗布制成。虽不都是绫罗绸缎，可也显然都造价不菲，且几乎每个人都往那两个女子的铜盘中放了多多少少的银钱。当时虽然国力旺盛，可总不见得寻常百姓手中都有那许多银子。
再往四处望去，这里又与寻常客栈不尽相同。二楼上虽然也是一个个的房间，可房门口大多挂有各色锦布，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脂粉的香气。客人们多是男女成行，勾肩搭背，女子们的衣着虽没有刚才捧着铜盘的二女暴露，却也相差无几。
这时就算景衫再怎么迟钝也瞧出了些许端倪，赶紧三两步走出了大门，回去果然看见门口牌匾上写着“迎春阁”三个大字。景衫还未及冠礼之年，此生第一次误入烟花之地，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慌乱。
正失神间，景衫忽然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骚动，定睛看去发现一个年轻人奔跑在前，后面三五个农夫打扮的庄稼汉在后面追逐。几人口中还不时传来“把我钱袋还来”之类的喊声。
跑在前面的年轻人身量不高，可显然懂得些轻功，只是不快不慢的把几个庄稼汉吊在身后，让他们既能跟上自己又和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
景衫这时还有些失神，见这几人向自己跑过来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让出条路给他们过去。谁料那跑在前面的年轻人见景衫直愣愣的站在路中央，便大喝一声：“前面那呆子，快给小爷闪到一边去！”说着还伸手想来把景衫推开。
若是不推还不要紧，这一喊一推吓了景衫一跳，不自觉的就使出一招武当推手的功夫来。那年轻人见了这一手，神色一变道：“武当山上下来的小道士，竟然知道来这种地方寻欢作乐，也算是对得起师父教诲！小爷今日不和你计较，改天再替你师父教导教导你！”说着一猫腰从景衫腋下穿了过去。
本来景衫误入青楼心里就有些紧张不适，再一听这人的话真是怒从心头起，反身便要去抓那贼人。可此时道路上行人众多，那小贼轻功本就不弱，又不时把行人拉来推向景衫，一时间景衫也难以追上他。
那贼人见景衫追来，心里也有些慌乱，一边跑又一边喊了起来：“小道士了不得啊，到这迎春阁里呆了半天出来竟然都不脚软，还追的上小爷，不知是哪位名师的高徒啊？改日小爷必定到武当山上问问，究竟是哪个仙人收了你这么个懂得享受的徒弟！”景衫听了心头更急，也顾不得许多事情，便双脚用力往前一跃，凭空拔起五六丈的高度，要落在那贼人之前。
不曾想那小贼早料到景衫会有此一招，听得风声响动知道景衫已经起身，算准了在空中转身困难，猛地一转头竟向来路跑了回去。
景衫此时在半空之中，一时间不得落地，眼看小贼从自己身下跑了回去，也不慌张。只是把左脚一点右脚尖，便有一股大力托着自己倒飞而出，眼瞅着就要落到那小贼身前。
那贼人见此情景，心头也是一惊，不自觉的出声道：“武当梯云纵？你究竟是何人！”
说话间景衫落在此人身前，一把朝他抓来。贼人也不敢再托大，展开身法躲过这一抓，回头将一个物事朝景衫掷来。景衫暗器功夫何等高明，只是往虚空中一抓，便将那物事捞在手里，却原来是一个钱袋。
这一打岔的功夫，那贼人又已经跑远了，景衫本想去追可那几个庄稼汉此时也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景衫只好叫住这几人：“你们追不上那小贼的，他跑的时候丢了个钱袋回来，不知是不是你们的。”
那几个庄稼汉见了钱袋，免不了千恩万谢了番，又耽搁了一下，那偷钱袋的小贼早已不见了踪影，景衫也只好不了了之。
庄稼汉们走了以后，景衫也没了游玩的性质，便慢悠悠地走回了早定好的客栈。吃了饭后在房间里打坐一阵，就早早睡下了。
到了约么三更天，城里一片寂静，除了打更人偶尔喊出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声音。
景衫正安静的睡在床上，一把尖刀由房间的窗户缝隙里戳了进来，慢慢地挑开了窗栓，一个廋小的人影从窗户轻声跃进屋里。那人影先是看了看床上的景衫，见景衫似乎还在熟睡，便蹑手蹑脚的走到桌前，一把拿起了景衫的包袱。
把包袱拿到手里之后，那人还顺手掂了掂，似乎对包袱里的东西不甚满意。景衫一向是和衣而眠，钱财也都随身带在身上，“希声”宝剑也被他放在枕下，因此包里都是些衣服杂物。
那人似乎觉得不甘心就只拿到这一个包袱，又往景衫这里看来，果然发现了露在外面的“希声”剑的剑柄，便想伸手来拿。谁料景衫猛地一翻身，传来一股破空之声，那贼人下意识地一侧身，就听见墙上叮的一下，似乎有什么暗器钉在上面。
原来景衫从小到大睡觉就轻，稍有动静就会被惊醒，睡觉时手里更是一定要握着些东西才能睡着，自下山以来景衫每晚手里都会握着一枚铁莲子入睡。这贼人翻窗进来时景衫就已经醒来，只是假作不知想看看那人有何目的。
按说凭景衫的暗器功夫，这枚铁莲子断然没有打空的道理，可是一来景衫不知那贼人轻功根底如何，有些轻敌。二来那铁莲子是熟铁打造，景衫若全力掷出，未必不会致人死地，因此又有些留手。三来夜晚里万籁俱寂，本来这铁莲子的破空之声及其细微，难以察觉，可在这落针可闻的夜里相对反而容易听见。因此那贼人方才躲过这一劫。
这枚铁莲子虽钉在墙里，却也吓了那贼人一跳，赶紧提起包袱从窗口一跃而出。景衫翻身而起，把希声剑提在手中追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