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愤怒
晨露湿润了村道，一阵凉风从西边逐渐逼近，绕了一大圈后直接进入村子。越过河畔之上的桥梁向着南方一路前进，穿过车道高架桥下方之后又离开村子。
他不甘、愤怒、无可奈何。
夜色令他精神恍惚，蝉鸣让他烦躁难忍，他反感着村子里的一切一切，他恨，恨父母，更恨自己。
无法入睡的他倾听收音机的声音，电波的杂音却令他更加坐立难安，辗转难眠。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最后终于是等不及的他在黎明的到来前便走出家门。只见他快步走出村道，仿佛被某种东西吸引过去一般。
村子的早晨是宁静的，他独自一人站在公路上凝望远方。
过了很久，他遥望着远方叹了口气。心中携带着难以言喻的情感再次踏上回“家”的路。寂静的村子很快的就苏醒过来，今天虽然是星期天，可村民们还是一如往常的早起。
道路两旁的人家纷纷打开窗户，从里面传出早晨忙碌的声音。晨露逐渐消失，东山的阴影也消失了，炽热温度逐渐取代昨夜的凉爽。阳光打在一路往北前进的侧脸，让他感到些许的疼痛，今天又会是一个大热天。
明媚的阳光迫使他眯起双眼，这时一只黑白交替的毛球忽然扑到他的面前，同时伴随着一股清脆而又甜美的话声。
“站着，福蛋。”
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看到拿着狗链的楚楚飞奔而来。扑在他身上的哈士奇并没有戴着项圈。他抬起头来，只见项圈正孤零零的挂在她手中的狗链末端。
“抱歉，福蛋快回来。”
楚楚弯下身抓住这只精力旺盛的哈士奇，连忙给它套上狗链。
“之前的项圈太小了，所以才特意跑去换个大的。不过新的项圈又似乎太松了点，动不动就会被它挣脱。真是抱歉，咦，你不就是工坊家的儿子吗？”
夏吕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缓缓的站起来。
以前在医院见过几次面，楚楚心想夏吕大概不记得了。不过对他而言，自己只是医院里众多护士的其中之一罢了，认不出来也很正常。
“我记得你是叫夏吕对吧，你是在晨跑吗？”
看着楚楚那热情的笑容，夏吕不免有些脸红。他别过头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楚楚的问题，楚楚噗呲一笑，也不说穿。
楚楚在医院里只碰过夏吕两三次而已，不过却常常在早上遛狗的时候看到他。夏吕总是一直盯着村子里唯一的出口。望着车道的青年仿佛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期待，楚楚感觉他随时都可能离开村子。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应该跑上前去叫住他，却又感受到他身边存在着一种与他人不一样的孤独，所以当楚楚发现夏吕也跟其他青春期的少年一样羞涩的时候，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今年读高三了吧，压力大吗？”
夏吕的语气依旧是十分淡漠。
“嗯。”
楚楚却仿佛毫不在意一般，又继续问道。
“有想过考哪里的大学吗？”
“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离开这个村子就行。”
“你不喜欢小衫村？我还以为你和你的父母一样都是非常热爱大自然的人。”
夏吕一愣，觉得自己这么跟村子里的人说话似乎太没礼貌，不由得红着脸低下头，楚楚捂嘴轻笑。
“其实我也能理解你，在这种乡下地方生活确实是无趣了一些。”
楚楚将视线望向全村。V字型的山脊感觉将村子劈开几份，随时都有可能将散居其中的村屋剪成两段。
“你的父母以前都一直住在大都市里面，所以才会向往这种宁静单纯的乡村生活吧。”
“那你呢，你也喜欢这种生活吗？”
“我么，其实也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已经习惯了。”
夏吕沉默了。
大清早起来运动的老人家们纷纷向楚楚他们打招呼。有正在门前洒水的老爷爷、清扫路面的老婆婆、甚至连擦身而过的孩子们都大声的向他们问好。星期天不用上学，小孩子们大概要去什么地方玩耍吧。
“毕竟这里是我生长的地方。”
楚楚对小衫村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村子里每一年都重复着同样的传统仪式，哪些人在哪些仪式担任哪些职务、哪些人又是属于哪个家庭、谁又跟谁是亲戚或者朋友的关系，即使楚楚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可这些八卦总是会自然而然的传入耳中，想不知道都不行。
而且自从在小衫医院上班之后，楚楚知道的事情便是更多了。毕竟村子里的护士也就那么几个，村民们有些什么不舒服的第一时间也只会跑到小衫医院那边去。
因此久而久之的，楚楚几乎对每一户人家的情况都是一清二楚，有时走在路上，还会碰到不认识的人跟自己打招呼。
楚楚转头看着夏吕，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再说了，我的亲人在这里，朋友也在这里，整个生活圈都在这里，所以我不会讨厌这个村子。”
“嗯，男朋友也在这里对吧。”
“你...”
楚楚脸蛋瞬间爆红，她没想到整天摆着一副严肃的老头模样的夏吕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调侃她。
“这不是重点好吗？”
夏吕摊了摊手，只是唇角微微上勾，那股笑意是怎么样也隐藏不住，楚楚不再看他。
“不过住在这种村子真的很不方便。”
“我也没在其他地方住过，所以不知道村子里哪里不方便。”
楚楚微笑，心想这个大男孩大概想离开村子。夏吕搬到小衫村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名初中生了，或许有些叛逆，开始拥有自己的想法。从小在都市长大的他想回到熟悉的环境，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其实啊，最介怀的其实还是自己的心。只要内心能接受，那么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美好的。”
“你可以改行当老师或者是作家了。”
楚楚白了他一眼，朝着西山的方向望去。长满杉树的山腰下，有块小小的梯田。杉木林当中不时透出刺眼的白光，尽显寂寥之意。
“怎么那栋洋房还没人搬进去？”
“哪间？”夏吕随着楚楚的目光往西一看。“你是说那个叫中庭之家的？”
楚楚点了点头。
“我听我老爸说在驱虫仪式那晚，有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开进村子里了。”
“夏阳先生对吧，他还是恶鬼游众呢。”
夏吕摊了摊手，显然对村子里的一些仪式习俗并不感冒。
“不过后来那辆卡车掉头了，想来是走错了路。”
两人沿着河边一路往回走去，路上遇到的村民都会微笑的和他们挥手。没过一会，二人便走到了村子南方的边界，这里可以算是走出小衫村了。
“夏吕，你要喝点什么吗？”
“我没带钱。”
“没关系啦，我请你。”
面带微笑的楚楚走进村外小餐馆对面的停车场，站在停车场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面。将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之后，楚楚拿出一罐冰凉的饮料。
紧接着她又将几枚硬币丢进去，按下夏吕要喝的饮料，楚楚拉开手中的拉环，打量着身后的公路。公路的另一侧有个公交车站，虽然与小餐馆距离并不远，但空无一人的公交车站看起来却像是一片废墟。
外面的世界不断的进化、不断的毁灭，也不断的改变，然而村子里却与外界完全隔绝，两者之间的距离变得越来越远。
不断前进的外界，以及即将被人遗忘的村子，这个宁静的村子不可能永远存在。年轻人迟早会都离开这里，而老年人则会逐渐步向死亡，整个村子孤独的被外面的世界遗弃。
“对了，你知道九水的事情吗？”
“你是说昨天在九水发现的三条尸体吗？”
楚楚点了点头。
“前几天我还在医院见到替巢大爷拿药的单凤婆婆呢，当时我看她还挺精神的，没想到这么突然的就去世了。”
两人同时沉默，过了一会儿夏吕看着楚楚。
“护士小姐，九水的三位老人家是被人谋杀的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
“欧阳院长说那三人都是病死的，当时他还在现场检验过尸体，所以绝对不是什么凶杀案。”
夏吕摊了摊手，脸上表现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我就知道，村子里的谣言基本都信不过。”
楚楚无奈的摇摇头，她发现夏吕对村子里的人意见不是一般的大。
“有人说那三个人都是被杀人狂魔杀死的，不过我倒是觉得不太可能。单单小衫村就已经够偏僻了，外地人绝对不可能知道比小衫村还更偏僻的九水居然住了三个人，甚至是根本不知道有九水这个地方。”
“是这样吗？”
夏吕点了点头。
“当初村民们跟我说村道的尽头其实还有一个小村落的时候，我都已经觉得十分不可思议了。”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楚楚抬头看了看天空，其实她内心也是有些不忍。不管是多么偏僻的地方，也有着人们的回忆。可如今九水已经没人了，那么也就意味着人们的回忆也都没有了。
......
“哇哇哇！！！”
坐在客厅的赵洋忽然间大叫起来，张美媛皱着眉头从厨房走出。
厨房的出入口附近是一片水泥地，角落边放置着一台洗衣机。这里以前是浴室烧柴火的地方，洗衣机旁边是通往浴室的门，所有的设计都能看得出村屋的影子。
张美媛的家以前是典型的传统农舍，虽然她一直想将屋子来一次大翻新，偏偏公公和婆婆两人常年卧病在床，根本没有多余的闲钱。
“臭小子，你吵什么？”
“妈，你快看。”
赵洋蹦蹦跳跳的跑到张美媛面前，用手指指着手中的报纸。
“九水的事情上报纸了耶，原来昨天村子里来的警车就是因为这件事。”
张美媛一愣，随即夺过赵洋手中的报纸。
“给我看看...”
她很快的从报纸角落处发现了关于九水的报导，才知道原来昨天居然发生了大事。之前张美媛只听说九水出了事，却没想到原来是死了人的事情。
“幸好不是凶杀案。”
“妈，这可不一定喔，说不定是那些公安没查清楚。”
张美媛白了自家儿子一眼，不禁有些无奈，为什么儿子总是给人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感觉呢？
“妈，你们在讲什么？”
楼梯下传来一阵脚步声，赵薰缓缓的从二楼走了下来。
“姐，你快看，九水上报了。”
张美媛拍了一下赵洋的头，大声骂道。
“看什么看，作业做完了没？”
赵洋苦了脸，却不敢再说话，张美媛转过头看着赵薰。
“你要出去吗？”
“嗯，我想带大黄出去走走。”
“姐，不如咱们一起去九水那里看看吧。”
张美媛瞪了赵洋一眼，却微微的叹了口气。
“别胡说，现在去九水干嘛？”
“就是，那里死了人，别去了，不然被鬼抓了怎么办？”
赵洋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然后又向着张美媛和赵薰比了比手势。
“我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不会怕什么妖魔鬼怪，姐咱们一起去吧，我会保护你的。”
“不要。”
张美媛在赵洋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有时间去玩还不如快些把作业做完，你听着，不做完作业不给吃晚饭。”
赵洋瞬间瞪大了眼睛盯着张美媛。
“张美媛同志，你这叫虐待儿童，是违法行为。”
“我去你的，臭小子。”
